凌晨三点，老旧的写字楼里只剩下一盏昏黄的台灯在闪烁。陈默盯着屏幕右下角的时间跳动，手指在机械键盘上悬停，发出细微的电流声。他的瞳孔倒映着幽蓝的光，那是来自一台早已停产的CRT显示器的辐射光。屏幕上并没有显示任何现代操作系统熟悉的界面，而是一片深邃得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色，中间只有几个鲜红的、带着轻微噪点的字符在呼吸般起伏：9070.com。

这是一个不存在于任何域名注册局记录中的网址。陈默记得第一次看到它，是在三年前那个暴雨倾盆的夜晚。当时他刚被公司裁员，抱着纸箱走在湿冷的街道上，手机屏幕突然自动亮起，弹出了一个从未见过的链接。鬼使神差地，他点开了。那一刻，世界仿佛静止了，所有的声音都被抽离，只剩下耳边尖锐的蜂鸣和眼前逐渐成形的字符。

“你终于来了。”

声音不是从耳机里传来的，而是直接在他的脑海深处炸响。陈默猛地缩回手，心脏剧烈地撞击着胸腔。他环顾四周，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只有空调出风口发出的微弱嘶嘶声。幻觉？还是压力过大导致的神经衰弱？他自嘲地笑了笑，试图将注意力转回到手中的泡面上，但那行红色的字符却像烙印一样刻在了视网膜上，挥之不去。

他颤抖着伸出手，指尖触碰到冰凉的鼠标左键。点击。

屏幕黑了一瞬，随即加载出一个极其简陋的网页。没有图片，没有复杂的CSS样式，只有纯白色的背景和一个黑色的文本框，光标在末尾不停地闪烁，等待着输入。页面顶部有一行小字：“请输入你想找回的记忆，或想抹去的遗憾。”

陈默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。这荒谬的页面带着一种诡异的诱惑力，像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。他想起上周因为自己的疏忽导致项目失败，被主管当众羞辱的场景；想起前女友离开时决绝的背影，那句“你根本不懂什么是爱”像刀子一样扎在心里；想起父亲去世前那双浑浊却充满期待的眼睛，而自己却因为忙碌而错过了最后一面。

每一个遗憾，都像是一块沉重的石头，压得他喘不过气。

“只要输入，就能删除痛苦吗？”他喃喃自语，声音干涩沙哑。

手指在键盘上飞舞，敲下了第一行字：“我想忘记那天下午的争吵。”

回车键按下的瞬间，屏幕剧烈震动起来。红色的字符疯狂跳动，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屏幕的另一端拼命挣扎着挤出来。陈默感到一阵剧烈的头痛，像是有人拿着铁锤在敲击他的太阳穴。视野开始模糊，耳边传来了嘈杂的人声，那是前女友愤怒的吼叫，是周围同事的窃窃私语，是他自己无力辩驳的沉默。

他想要闭眼，却发现自己无法控制眼皮。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，强行涌入他的意识。那些原本已经模糊的画面变得无比清晰，清晰到他能闻到当时空气中弥漫的香水味，能感觉到自己手心渗出的冷汗，能听到玻璃杯摔碎在地上的清脆声响。

“啊！”陈默痛苦地低吼出声，双手死死抓住桌沿，指节泛白。

然而，随着记忆的翻涌，一种奇异的解脱感也随之而来。当他再次睁开眼时，头痛消失了，那股压抑在心底多年的沉重感也不翼而飞。他看着屏幕，那里多了一行新的文字：“记忆已归档。代价：情感模块-10%。”

“情感模块？”陈默愣住了。这到底是什么地方？

没等他思考清楚，屏幕再次刷新。这一次，文本框变成了自动填充模式，显示着下一个建议：“您是否想找回童年时丢失的那只蓝色皮球？或者，抹去高考失利的那一夜？”

陈默看着那些选项，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惧与兴奋交织的情绪。这是一个交易，一个用情感换取记忆修正的交易。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的眼神，那个他一直无法释怀的遗憾。如果删去这份愧疚，他就能轻松前行吗？

他犹豫了许久，最终颤抖着打下了：“我想忘记父亲的死。”

这一次，反应比之前更加猛烈。屏幕闪烁出刺眼的白光，紧接着是死一般的寂静。陈默感到脑海深处有什么东西断裂了，像是一根紧绷多年的弦突然崩断。他感到一阵空虚，仿佛心里被挖走了一块，冷风呼呼地往里灌。他努力回想父亲的样子，却只记得一个模糊的背影，甚至连那张脸都变得陌生起来。

“记忆已归档。代价：情感模块-30%。当前情感剩余：10%。”

屏幕上的字变得冰冷而机械。陈默看着自己双手，发现自己竟然流不出一滴眼泪。对于父亲的离世，他应该感到悲伤，应该感到撕心裂肺，但现在，他的内心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这种平静让他感到毛骨悚然。

他想要关掉网页，想要逃离这个诡异的地方。但他发现鼠标指针已经不受控制地移动了，它缓缓地点向了“确认注销”按钮。

“不！”陈默大喊一声，拼命想要拔掉电源。

但手指触碰到机箱的瞬间，一股强烈的电流贯穿全身。他瘫软在椅子上，看着屏幕上最后浮现的一行字：“欢迎加入9070。这里没有痛苦，只有永恒的空虚。你是第9070号访客，也是最后一个。”

屏幕彻底黑了。

办公室里恢复了死寂。陈默呆呆地坐在椅子上，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。窗外的雨还在下，淅淅沥沥地敲打着玻璃。他试图去回忆昨晚吃了什么，却怎么也想不起来。他试图去想念什么人，却发现心中毫无波澜。

他站起身，走到窗前，看着城市里璀璨的灯火。那些灯光曾经让他感到温暖，现在却只觉得刺眼且毫无意义。他掏出手机，想要拨打那个早已熟记于心的号码，手指在拨号盘上悬停，却突然忘记了那个号码后面连着谁的名字。

他笑了笑，笑容僵硬而机械。

9070.com不仅仅是一个网址，它是一个陷阱，一个专门捕获人类痛苦与遗憾的捕鼠夹。而他已经跳进去了，并且永远地留在了里面。

他转身回到电脑前，看着黑屏中倒映出的自己那张苍白而麻木的脸。那一刻，他终于明白，失去记忆的痛苦，远不如失去感受痛苦的能力来得可怕。但一切都太晚了，9070.com的链接已经彻底消失，仿佛从未存在过。

只有桌面上那个新建的文本文件，静静地躺在那里，文件名是：《9070.com.txt》。

里面只有一句话：

“下一个，会是谁？”